不是米蟲,是寄生蟲,彼此都是

陳以聖 / 原載:κrazian

身上附生的細菌不少,這個我們知道。可到底有多少?把我們身上每個細胞視為獨立的個體,算起來有十兆個!可是身上的細菌還更多,有百兆個!也就是說,平均每個細胞有十來隻細菌來服侍,或對付他。我們每天扛著這一公斤多重的細菌走來走去,如果那些都是敵人,我們恐怕早就不活了。

當然,細菌並不是非好即壞,就像人也不是只有好人和壞人一樣。而且,這些數百種的細菌也不光是和人的細胞有關係而已,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很複雜。這就構成了一個生態系。在這生態系中,若硬要說我們是宿主,他們是寄生蟲,未免也太過妄自尊大。照比例來看,說我們自己才是寄生蟲,都不為過。其實,一個健康的生態系,整體而言,必定互利共生,否則,很快就會崩潰毀滅。就像人生了重病,一命嗚呼時的情況一樣。

說現代醫學走錯了方向,應該是太過了,但絕對還是狹隘得緊。我們知道要營養均衡、環境宜人,也知道該放鬆心情、作息正常,更知道病菌、病毒的厲害和對付的辦法。人類基因定序完成(Human Genome Project),更揭示許多遺傳性疾病的根源,及其基因療法的潛力。然而,還是有許多病症讓人摸不著方向。不知道根源,於是只能緩解症狀(treatment instead of cure),減輕病人的痛苦,也就是說來令人慚愧的「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」。沒有辦法的辦法,當然算不上是辦法。病人也許一時舒服了,病情卻可能更嚴重。因為,所謂的「症狀」,往往正是身體「自療」機制發揮作用的結果。我們粗暴地阻斷它,難道不怕幫倒忙嗎?

院內感染常見的「難治梭狀芽孢桿菌 clostridium difficile」,在美國一年壞了一萬四千條人命。這種感染,通常發生在施用抗生素的病人身上。儘管知道大概是經由糞便汙染的管道傳染,但是再怎麼注意清潔、隔離,還是無法根絕。過去的治療方法,就是再使用另一種抗生素。但是,效果並不是很好,還可能復發。連環使用抗生素,聽起來就是不太對勁,這樣下去,問題豈不是愈搞愈複雜了嗎?

好比說,農作物遭蟲害,就用殺蟲劑來除蟲。蟲子是死了,可土壤裡的蚯蚓也跟著嗚呼哀哉。少了蚯蚓,土壤於是變得貧脊。作物營養不良,長不好,只好施化肥。施過化肥,作物是長得好些了,但是雜草卻長得更好。這下氣極了,就猛噴除草劑‧‧‧‧這就是「人定勝天」的下場。

現在我們終於明白問題所在:抗生素治療時,我們想殺的細菌陣亡了,但是其他無辜的細菌呢?我們可不清楚還有誰遭了池魚之殃哩。體內菌叢的生態平衡,就這麼被我們破壞了。結果,「難治梭狀芽孢桿菌」沒大人管它,便得以興風作浪。所以,說是感染,其實很不恰當;因為它一直就在那兒,並非後來感染上的。只不過原先靠著菌叢們的互相牽制,奈何不了我們罷了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用抗生素來殺它,效果總是不好,而且還會復發。

一旦原因弄清楚了,治療方法就再簡單不過了:只要恢復病人腸道內菌叢生態的平衡即可。作法呢,就是取健康人的糞便,像通腸一樣,注入病人的腸道中,就解決了。這種大便移植法(stool transplant),醫學上較雅的稱呼為「糞菌療法 fecal bacteriotherapy」。你一定覺得我在胡扯,那正是這療法最美妙的地方。或者,我們也可以說,這才是大自然最迷人之處。霎那間,一切都變得那麼的單純,又合情合理。如今,已有數百病人做見證,未產生其他感染,成功率90%以上。其中失敗的案例再施打一「劑」,多半就可以搞定。同感振「奮」,是吧!

當然,你也可以花大錢,做研究,完整提取那「後花園」裡的菌相,調配妥當,包裝美觀,在五星級環境中醫療。或著,也可以在首次抗生素治療前,先取病人自己的「寶貝」冷凍備用,事後再「施打」回去。病人的接受度便可大大提高。不過,那都和醫療無關,純粹只是商業考量,並醫治你的心理障礙罷了。每年那麼多冤死的人,如果當初他們知道,只要拉下老臉,跟別人要一坨「寶貝」,就可以活命,應該沒有人會峻拒吧。

有些疾病,明明有家族關聯,卻無法從遺傳基因裡找到答案,令研究人員困擾不已。後來發現,原來小孩的菌叢由母體奉送,其組合自然和母體相同;那麼,親代「不健全」的菌叢所引起的疾病,當然也會「遺傳」在子代身上。聰明的讀者看到這裡,必然想到另一個問題:剖腹產的小孩怎麼辦?他們並沒有通過自然的產道,抄捷徑的結果,便是繼承不到母體健全、均衡、豐富的菌叢。後果是什麼,現在還不清楚,但肯定不是件好事。

「幽門螺旋桿菌 helicobacter pylori」造成胃潰瘍,用抗生素殺一殺就結了,大家都是這麼說,這麼背誦的。可是,過半的人口都有這菌,卻不見得發病。而且,有這菌的人,多半從小就有,那麼為何沒有小孩胃潰瘍?若沒有合理的解釋,我們就不算真懂。

紐約大學 Martin Blaser 發現,幽門菌的 cagA 基因,在胃酸過多時會放出信號(蛋白質),通知胃 hold 住,別再酸下去了。這其實對彼此都有好處:幽門菌不會被酸死,胃酸也不致侵蝕掉腸道。不幸的是,有些人對於 cagA 基因就是無福消受,硬是搞出潰瘍來。所以,也許我們真正該專注的,是去除胃酸之所以會過多的根源。看樣子,飲食習慣、過大壓力,多半還是真正應該處理的元兇。

去掉幽門菌,潰瘍好了,患者通常覺得胃口變得很好。你可能以為病痛去除,心情就好,胃口自然也就好,不足為奇。但是,幽門菌有另一個功用,在你吃夠時,會協助降低體內主管飢餓的荷爾蒙 ghrelin。少了幽門菌,胃口全開,肥胖就不遠了。兩代以前的美國人八成以上體內有這菌;現在,只有百分之六不到的小孩體內有。現代人從小酷愛看病吃藥(喔,當然說的是為人父母者),細菌早已殺個精光。肥胖症趁勢而起,已是必然。澳洲兩位醫師才在 2005 年靠這幽門螺桿菌拿到諾貝爾獎,醫學觀念卻又已推進了好幾步。當然,其實他們的發現是早在 1982 年,看來諾貝爾獎動作要加快,否則科學進展這麼快,拖久了,很多獎就不用頒了。

「人體菌叢研究計畫 Human Microbiome Project, HMP」繼基因定序之後,再次將醫學大幅往前推進。我們不須等到人體兩萬多個基因都研究透徹了,才赫然發現,許多疾病竟然還是無法摸清底細;因為,現在已經知道,細菌朋友們的基因總數是我們的一百五十倍,大夥兒彼此的共生關係又是那麼密切,視而不見,繼續沿用舊式的醫學手段,豈能冀望解決疾病的問題呢?當然,這麼嶄新的研究,你無法期待你的醫師都能夠跟上。內科醫學的聖經《哈里遜內科學 Harrison's Principle of Internal Medicine》直到 2012 年的第十八版(前一版為 2008 年版),才開始出現 microbiome 一詞。目前初期的研究成果,已足以讓人驚呼連連;未來一、二十年,醫學的發展勢必翻天覆地。屆時回首今昔,對於亂槍打鳥、趕盡殺絕、同歸於盡的醫藥手段,不知將感到多麼的野蠻與粗暴,又兼同情與惋惜?這可真是令人期待啊!

曾經,人們對於細菌真是深惡痛絕,殺起來毫不手軟。多少細菌一生忍氣吞聲,默默為你健康貢獻;如今在各式重型武器抗生素連番轟炸下,哀哀無告,就此往生。下回,當我們自覺渺小,心存感恩,謝天謝地時,也別忘了謝謝身上諸多患難與共、相濡以沫的細菌,他們可要算上一大份。原來,台語「垃圾吃,垃圾肥;清潔吃,目瞅凸雷雷。」超有道理。下次,想購買日本無所不在的「抗菌」產品時,可要三思。

參考資料

  1. Economist: Microbes Maketh Man - People are not just people. They are an awful lot of microbes, too
  2. Scientific American: The Ultimate Social Network - How Bacteria in Our Bodies Protect Our Health
  3. Wiki: Human Microbiome Project
  4. Wiki: Fecal Bacteriotherap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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